Monday, 9 September 2013

家常剁肉餅

2012年9月8日
在一家新派港式中菜館,朋友見「廚師好介紹」項目有「家常剁肉餅」要價一百四十八元頗嫌其貴:「只不過幾両豬肉而已,怎收得這個價錢?」
區區主持公道免費作「代言人」:「倘然是『家常肉餅』當然不能收取如此價錢,但剁肉餅又作別論,手剁肉費工夫不像攪肉那麼簡便,多收三幾十元也不為過。」
蒸肉餅不論牛肉或豬肉要可口必須注意兩大要素:一、手剁肉,二、加肥豬肉粒。
以機器攪肉代手剁肉滋味自有高下之分、缺少了適量肥肉粒,肉餅口感乾枯更是味同嚼蠟了。
理想的豬肉餅用料是「肥三瘦七」——往昔一般標準是「肥四瘦六」滋味更為甘美。肥肉最好用「脊肥」硬脂,切成綠豆般大小幼粒。瘦肉以柳為佳,先切片、再切絲然後剁成肉茸。
瘦肉蓉加入適量鹽、糖、濕生粉拌勻之後攪撻至起膠,然後加入肥肉粒混和而成肉餅粗胚。
最通行的家常風味是「土魷肉餅」,加入浸軟切幼粒的乾魷魚口感與味道都更為豐美。
不少朋友都奇怪為何乾魷魚稱為「土魷」?據飲食行前輩說:乾魷簡寫成「干魷」,做生意語貴吉祥嫌「乾乾聲唔好聽」便把「干」字倒轉過來變而為「土」了。
家常風味肉餅個人最喜加珧柱、馬蹄、芫荽梗,清鮮爽口,別饒滋味。
經典之作當以鹹魚肉餅為首,可惜近今好鹹魚已甚難求了。

上環搵食想當年

2011年10月27日
朋友約去上環喜悅午膳,抵埗方知招牌改了「金鑽海鮮皇宮」,人事依舊,不過重新塑造形象,裝潢比前更為輝煌。金鑽之名教人想起在原址雄據一方的鑽石酒家。
上環這個角落,六七十年代名店林立,除了名重一時的大同之外,還有陸海通、金石、國民、新國民、鑽石、春源……百花齊放,各領風騷。當年區區最喜歡光顧國民、陸海通和春源,國民的「上湯焗龍蝦」、「煎封黃腳(魚立)」;陸海通的「芋頭雞煲」、「台山蟹缽」;春源的「掛爐鴨三味」——片皮、炒絲、鴨架湯今仍難忘。
國民與春源當年一冬總劏幾條花錦鱔王,一早便「標長紅」招徠,由預訂鱔王頭貴客擇日開刀。提起花錦鱔王,近年來途複雜,珠江、西江貨源甚疏。周前老友曾傳訊覓得珠江正貨安排運港,可是引領而望,執筆之時尚未有下文。
近年水產養殖發達,市場滿目滔滔都是人工養殖貨色,真正野生品種十分珍稀。近年吃鱔王偶有頗為可取的,也總覺無復當年風味,見同席者吃得津津有味,更不敢多言,以免敗了人家興緻。
日前報載有人在船灣淡水湖夜盜三十幾斤重大鱅魚,教區區想起多年前朋友在水塘捕得十幾斤大坑鰻的往事。據說當年新界多處都有這種鱔王近親蹤迹,在城市化急劇發展之下生態大變,許多動植物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與年輕朋友談起少年時在大埔林村河翻起石頭可以捉到幾吋長的大蝦的往事,從他們將信將疑的神情,可以測知他們把這些野趣生活當天方夜譚故事一例看了

家常生炆斑頭腩

2012年3月19日
圍內好友在相熟的殷實食肆作局,老友想吃煙鯧魚,雖然早一個星期預訂也未能如願以償。理由是老闆認為貨源未符理想價格又偏高,圍內飯局無謂明知故犯,代拿主意改了「家常生炆斑頭腩」。
傳統家常風味炆魚多配枝竹、豆腐、豆泡、香信、肉絲、火腩、薑、葱、蒜,炆得火候恰到好處,樸實無華的真醇風味比市面千篇一律的大路貨「紅燒魚」可喜得多。
時下流行「紅燒斑翅」、「紅燒龍躉尾」,一般先上漿炸過,然後上籠蒸透再加芡登盤奉客,很少會回鍋燒煮入味。新鮮烹製也還罷了,倘然是預早炸了存於雪櫃的貨色更常有熱不透心,端上來雖然熱氣蒸騰,入口魚肉竟然是冷冰冰的荒唐弊病。
這晚的「家常生炆斑頭腩」是游水海青斑切骨牌件,上薄粉拉嫩油,加火腩、枝竹、冬菇仔、炸蒜子,落湯調味一同炆煮,眾味融會而火候恰到好處。最難能可貴的是芡收得緊,乾淨利落的賣相十分亮麗。
十斤左右的海青斑是起肉入饌作斑球、斑片的好材料,背鰭和尾更為知味食家垂青。至於頭腩雖屬次要貨色,但如炮製得宜也亦十分可口。
區區除經常愛以涼瓜炆斑頭腩之外有時更只加陳皮絲清蒸,純淨的家常真味比什麼「豉油王蒸東星」優勝多矣。
「海青」是石斑族類的中上之材,可惜為大路酒席常見的養殖庸材拖累而鬱鬱不得志。

黃鱔潮州粥

2012年5月8日
初夏氣溫已逾三十度,炎熱天氣影響胃口多數人愛吃粥多於食飯,廣府風味的白粥與有味粥都要煲兩三小時早已成為家廚奢侈品逐漸與現代都市人生活脫節。當然要想吃粥可以求諸於市面食肆,但滿目滔滔多是味道怪異的糊狀物很難領略到食粥的真趣。
區區退而求其次作急就章「有味潮州粥」頗不俗,風味也與時下食肆的泡飯式「香粥」不同。先煲好白糜(潮州粥),水滾後下米,以中小火煲三十分鐘,熄火候用。
黃鱔起肉洗淨切片,加薑汁、酒及幼鹽醃十分鐘。
燒熱鍋,加油及薑絲爆透鱔片,傾下潮州粥中小火煮五六分鐘,加入香芹粒、冬菜便大功告成。
黃鱔煲飯大家耳熟能詳,煲粥較為少見,改之作有味潮州粥更覺新鮮,吃膩了泡飯式「鯧魚粥」、「紫菜肉碎粥」不妨一試。
這個一新口味的食譜是區區一位祖籍潮陽的新加坡朋友所傳,原來版本在煲粥之時還要加花生,也曾依法而為並未見佳,省卻了反而更清爽可口。
都市人分秒必爭,倘然花半小時煲潮州粥也嫌費時,改泡飯方式滾煮亦無不可,但潮州粥那股清爽中帶着柔美的滋味可就欠奉了。
「泡飯」、「湯燴飯」、「廣府生滾粥」、「有味潮州粥」乍看來大同小異,細味之下並非一樣。

春深馬齒莧

2012年4月30日
最近頗受腸胃小毛病困擾,承蒙朋友忠告:上了年紀要維持「出入口平衡」須多吃潤腸蔬菜如馬齒莧之類。
一般莧菜葉梗俱綠,馬齒莧則帶紅煮出菜汁也是紅色,菜味較濃之外口感更較軟滑,以大量蒜蓉清煮也自有可喜的菜根香滋味。
歷久不衰的傳統小菜「牛鬆扒莧菜」捨綠莧(有些地方稱之為白莧)而用馬齒莧,不論色香味都可以大為加分。
「牛鬆」正確寫法應作「牛茸」——把牛肉剁碎成茸狀,廣東廚行一直訛以為「鬆」,且廣泛流傳久已習非成是,時至今日也少人斤斤計較想去撥亂反正了。
莧菜濃淡俱宜,配牛肉茸滋味濃郁,吃得多了轉換一下口味來個清鮮的「魚滑莧菜」也亦別有一番滋味。
鯪魚青略加多一些水打成較軟身的魚滑,先以適量水文火浸熟,取魚湯煮透莧菜才把魚滑回鍋同燴,臨出鍋前加一大把蒜蓉,用鹽調味也便大功告成。
時下食肆頗流行「金蒜上湯浸莧菜」;金蒜即炸蒜子,賣相漂亮容易討好,但經過油炸湯煮蒜香蒜味無存未免美中不足。
故愛吃蒜者寧取拍裂原粒蒜子或蒜蓉同煮讓莧菜與蒜能夠充分發揮融會和合的作用,如此這般踏踏實實煮出來的家常風味非徒以外表取勝的「金蒜上湯浸莧菜」所能及。

蟹肉燴水蕹菜薳

2012年4月28日
那天午膳吃到一新口味的撚手時菜「蟹肉燴水蕹菜薳」,頓然勾起炎夏雋品「蕹菜酸」的回憶。猶記三十年前往青松觀蒙觀長侯爺款以清齋午飯,就中的佐粥小菜「蕹菜酸」,鹹酸恰到好處,平實之中蘊涵着難以形容的魅力,把什麼三菇六耳都比了下去。
據侯爺說製作也甚簡單:把水蕹菜的粗梗略焯,灑上食鹽,蓋好放於陰涼地方,隔夜便成酸菜,這種自然發酵變酸的鹹酸味,妙韻天成凌駕一切名貴意大利香醋。
蕹菜分水蕹與旱蕹,而今食肆的「通菜」普遍採用旱蕹,水蕹菜就是在街市也非常見。水蕹的菜薳軟滑但粗梗較硬,可用之材成數不高,吃了嫩薳把粗梗善為利用,不失為惜食惜福的良法美意。
蕹菜須靠濃郁味道扶持,此所以「蝦醬通菜牛」、「腐乳椒絲通菜」風行多年,歷久不衰。近年何以會出現「白焯通菜」的離奇食風,區區百思不得其解。
蟹肉鮮美與水蕹菜薳同燴甚清鮮可口。吃慣了味道濃郁的蝦醬、腐乳通菜,更有一新口味的意外之喜。
區區在想下次不妨一試「一菜兩吃」:「蟹肉燴菜薳」之外,再來一個「蝦醬或腐乳椒絲爆通菜梗」,一鮮一濃互相輝映,豈不更妙?
水蕹菜梗身厚不易入味,故家廚製作必須經過揑破的工序才下鍋爆炒,風味遠勝食肆「先炟後炒」之法。

陳皮蒸魚排

2012年4月27日
一哥宴客除了「阿一鮑魚」、「焗官燕蟹蓋」、「響螺炖湯」等例牌菜之外陪襯的菜肴也十分豐盛,黃皮老虎斑一魚兩味:「陳皮蒸魚排」、「竹笙枝竹生炆斑頭腩」更是一新口味的良法美意。
人多場合吃原條蒸魚往往有分配不均的難題,轉瞬間弄得支離破碎也影響了食趣,為了彌補此一缺憾,一哥把魚起肉去皮切成魚排加陳皮絲清蒸,每位一份既省卻分菜麻煩也保持菜肴的熱度,確是個好主意。
近年黃皮老虎斑走紅在海鮮榜上穩據名列前茅的地位,老虎斑肉爽味鮮價錢適中,比虛有其表的星斑更為實際。
據前輩食家說老虎斑有今日市場地位得來不易。老虎斑屬杉斑一族,顏色不鮮輸盡賣相,在海鮮資源豐盛時代一直屈居於下價魚之列而且很難銷售。
當年青山灣海鮮商好不容易說服酒家試以之去皮起肉炒球,魚骨熬湯,靠取價廉宜作賣點吸引。
經過多年努力拓荒才漸有起色,在海鮮佳品日益難求之下風味較勝的黃皮老虎斑更嶄露頭角日益走紅了。
這晚座上相交三四十年的老朋友說起「富臨飯店」創業之初艱苦奮鬥的歲月,都認為一哥今日的成就乃實至名歸,更難得的是年屆八十仍精神旺健、孜孜不倦、壯心未已。

清明燒鵝

2012年4月4日
唯靈 飲情食趣清明鵝和重陽鵝是年中頭尾兩造的雋品,肉嫩骨軟,滋味鮮美向為知味食家所珍。最近有傳媒朋友邀約評比幾家名店的滷水鵝區區不敢應命。
正當時得令的清明鵝先天條件優厚風味必在平均線之上,但滷水味道喜濃愛淡視乎個人口味而異,很難有客觀標準,以個人而言比較喜真醇而不愛過濃,以如此主觀尺度去衡量評比對一些參與者殊欠公允。
滷水鵝的鵝身老嫩要求不及燒鵝那麼重要,燒鵝受火候時間所限,半小時左右便要出爐,鵝身優劣老嫩立竿見影無所遁形。清明重陽前後頭尾兩造新鵝正是燒烤良材。
滷水鵝是在滷水中文火浸熟,鵝身老嫩可以調校時間補其不足,一年四季水準都較為穩定。
滷水鵝與燒鵝所用鵝種不同,前者用體大肉豐的獅頭鵝,後者用體型較小肉嫩骨軟的黑鬃鵝,兩者風味頗有出入。
區區也不知大種獅頭鵝是否也如黑鬃鵝一樣每年有兩個黃金期,也以「清明鵝」與「重陽鵝」為貴。
敝鄉順德的羊額脆皮燒鵝與新會潮連燒鵝各有千秋,據老前輩說羊額燒鵝之所以特別美味有獨門秘技,先在光鵝腔內塗抹江珧柱汁然後才加汁醬,故而鮮味特別濃厚。
不過近今已多採用其他添味劑入味的新法,用真材實料古法者並不多見了。

溫馨之食——叉燒飯

2012年3月31日
在許多香港人的心目中,叉燒飯是名列前茅的溫馨食物。腹如雷鳴之時得一碗熱騰騰的「肥燶瘦叉燒飯」不但充實飢腸,而且更是撫慰心靈的恩物。
在區區幾十年來姿采繽紛的飲食歷程中,當年中環建國酒樓的「叉頭飯」肯定佔着非常難忘的位置。
「叉頭」是指叉燒末端焦黑如炭的部位,不知其味者見了那樣子便退避三舍。可是在知味老饕眼中卻是千金不易的雋品,因為那焦脆甘腴的滋味簡直是妙處難與君說。
五六十年代之交經常在建國午膳,每個星期起碼有三幾天吃「叉頭飯」,朋友都奇怪區區為何樂此不疲,而且也不怕熱氣!
最完美的叉燒是有肥有瘦,而且略帶焦香的燒口,自從瘦肉型豬成為主流之後,如此雋品已經愈來愈少見了。
吾家小女自小愛吃叉燒,一向認為「金華叉燒」與「鏞記燒鵝」是叮噹馬頭的美食。近年每放假回港必要好好的吃它幾頓。金華賣叉燒有自己的獨特風格,分為「肥叉」、「半肥瘦」、「瘦叉」三種規格,喜肥愛瘦,各適其適,任由選擇。
中環寸金尺土百物騰貴,在陸羽茶室吃碗叉燒飯已要八十五元連加一便近百元,自非一般工薪階層所能負擔,尤幸還有像金華的小店只花三幾十元便可吃個飽了。

滿漢愈來愈難搞

2012年3月23日
老友茶餘酒後吹水知有朋友擬搞「滿漢全席」籌款,「畀面派對」應該十分熱鬧。不過時至今日「搞滿漢」難度愈來愈高,主要是食材不易得,且不說熊掌、果貍之類的野味遭禁,網鮑、裙翅、花膠也亦上品難求了。「滿漢全席」是清朝「公款吃喝」、「官紳應酬」的產品,除了食材刁鑽珍奇之外更講究排場、擺設裝飾以至食器也巧思百出,極鋪張糜費之能事。
區區吃過多次「滿漢」也為文華酒店策劃過「滿漢華筵」款待世界頂級食評家,但印象最佳者卻以七八十年代金冠酒樓的「新滿漢」為首。
當年金冠新滿漢一日三宴取價八千元,也可以靈活變通減為兩宴以至一宴。
午宴:羊城美點四式,孔雀開屏大併盤,龍皇抱子,鳳採靈芝(蝦仁、雞腰燒雲腿伴),雲梯爵利,獨佔鰲頭(鴿舌、炸蟹拑),鴻圖生麵,鴛鴦炒飯,冰花炖奶、京果、生果、香茗。
晚宴:加官晉爵(灼螺片),百鳥朝凰(蟹黃官燕),紅燒大裙翅、四頭網鮑片,片皮乳豬,紅燒熊掌,人參炖仙鶴,清蒸魚皇,金冠飯,煎粉果,椰盅銀耳,羊城美點四式,京果、生果,香茗。
消夜:網鮑金銀雞粥,鼎湖上素辦麵,炒米粉,鮮果,香茗。
以今日行情而言這麼的滿漢席可不知要賣什麼價錢,不要說四頭網鮑已絕迹市面多時,十頭的小兒科網鮑也叫價二萬五千元一斤了。

古老菜晚飯

2012年3月21日
老友們大發思古之幽情要在陸羽吃一頓「傳統晚飯」除指定必吃的「薑葱魚頭煲」之外餘者由區區看着辦。
預訂「杏汁炖白肺」自不可少。陸羽的「白肺湯」享譽多年分「預訂」與「常備」兩個版本,風味都不俗,許多精明的朋友說後者更為實惠。
「古法瓦罉鹽焗雞」依足炒生鹽用瓦罉反覆焗透之法、風味自與取巧新法不可同日而語,也是必須預訂的招牌菜。
女兒放復活節假回港自然要為她選點至愛的「生炒排骨」,她說:「不知是什麼道理總是覺得陸羽的酸甜汁特別和味。」
知一位嫂夫人一向愛吃「燒雲腿鴿脯」雖不必預訂也把它名列榜上。「燒雲腿」是粵菜行一直流傳的叫法,其實近幾十年已完全採用金華火腿代替雲南宣威火腿,這是佐酒妙品與「威士忌梳打」更是天作之合。
拙荊想起一個古老菜「葡汁焗四蔬」可頗費思量,因為不少人——包括區區在內——都戒吃嘌呤含量高的露笋、西蘭花、椰菜花,撇除了這些傳統台柱重新組合初步構思用白菌,珍珠笋,迷你甘笋和竹笙。
「五簋大菜」撐起大局之後單尾點心來個煎粉果連湯,炸醬麵,蓮蓉糭。十人飯局菜肴已經十分豐足。
寫好菜單突然想起「敬叔羊腩煲」、「羊骨髓珊瑚桂花翅」、「八珍大魚頭」……等梁敬拿手菜也得留待他日再試了。

迷失的口福

2011年11月12日
雜誌訪問區區最魂牽夢縈的懷舊美食是什麼東西?
區區不假思索便有答案:滾水淥鮮蚶與魚露辣椒生醃癩尿蝦。
「滾水淥鮮蚶」,要把鮮蚶先以清水養幾小時,徹底洗刷得雪白,抓一大把放在大湯碗裏,注下滾沸水大半碗,活生生的鮮蚶受熱即微微爆口,當下取出剝開吃,連血水的半生蚶肉爽滑鮮惹,不必任何調味品,天然高味任何介貝無與倫比。
最遺憾的是如此美食從衞生角度看來乃屬高危一族,鮮蚶長於近岸淺海易滋細菌及受其他污染,半生半熟而食,易致肝炎及其他傳染病。區區雖是嘴饞也不敢明知故犯,非但不嘗「滾水生淥鮮蚶」高味久矣,連南洋名食「叻沙」也因不敢碰半生熟鮮蚶而少吃了。
六七十年代上海小吃店的「蚶子」是酒徒的熱門之選,剝去一邊殼加了薑末及調味,吃來更為方便,但我們認為不及一把一把分次淥,自剝而食那麼別有一番妙趣。
癩尿蝦又名富貴蝦和彈蝦,是手指般大小的小型瑟琶蝦,潮州人愛以蒜蓉辣椒魚露醃三兩天作為佐糜(潮洲粥)的「雜鹹」。
七十年代,我們常把生猛鮮活癩尿蝦剝了殼,先用拔蘭地酒洗一遍,然後加蒜蓉辣椒魚露拌勻醃漬約半小時便吃,蝦肉爽滑彈牙,加以香辣鹹鮮惹味,以之佐「威梳」更是絕配。
近今生猛鮮活癩尿蝦難求,如此口福也便空餘追憶了。

上環搵食想當年

2011年10月27日
朋友約去上環喜悅午膳,抵埗方知招牌改了「金鑽海鮮皇宮」,人事依舊,不過重新塑造形象,裝潢比前更為輝煌。金鑽之名教人想起在原址雄據一方的鑽石酒家。
上環這個角落,六七十年代名店林立,除了名重一時的大同之外,還有陸海通、金石、國民、新國民、鑽石、春源……百花齊放,各領風騷。當年區區最喜歡光顧國民、陸海通和春源,國民的「上湯焗龍蝦」、「煎封黃腳(魚立)」;陸海通的「芋頭雞煲」、「台山蟹缽」;春源的「掛爐鴨三味」——片皮、炒絲、鴨架湯今仍難忘。
國民與春源當年一冬總劏幾條花錦鱔王,一早便「標長紅」招徠,由預訂鱔王頭貴客擇日開刀。提起花錦鱔王,近年來途複雜,珠江、西江貨源甚疏。周前老友曾傳訊覓得珠江正貨安排運港,可是引領而望,執筆之時尚未有下文。
近年水產養殖發達,市場滿目滔滔都是人工養殖貨色,真正野生品種十分珍稀。近年吃鱔王偶有頗為可取的,也總覺無復當年風味,見同席者吃得津津有味,更不敢多言,以免敗了人家興緻。
日前報載有人在船灣淡水湖夜盜三十幾斤重大鱅魚,教區區想起多年前朋友在水塘捕得十幾斤大坑鰻的往事。據說當年新界多處都有這種鱔王近親蹤迹,在城市化急劇發展之下生態大變,許多動植物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與年輕朋友談起少年時在大埔林村河翻起石頭可以捉到幾吋長的大蝦的往事,從他們將信將疑的神情,可以測知他們把這些野趣生活當天方夜譚故事一例看了。

趁熱鬧也來談蟹

2011年10月24日
區區一向信奉螃蟹烹調愈簡單愈好的真理,故對自剝而啖的大閘蟹與潮州凍蟹情有獨鍾,而且為了盡情品嘗蟹味,不蘸任何佐料,個人口味總覺得一沾醋味,真味便大打折扣。
有朋友認為,薑米香醋與蒜蓉米醋有辟腥作用,其實生態環境優良的湖蟹、海蟹都不應有腥氣,蟹的腥味主要是受渾濁水質泥污影響而形成的泥腥。
吃慣大閘蟹者都會發覺蟹身不潔,蟹腮灰黑的蟹腥味倍勁,肚皮與蟹腮潔白者很少帶腥。
像安徽牧牛湖的清水蟹,吃完之後,指上不沾腥,不必用檸檬濃茶、牙膏、香皂洗手。
近年,大閘蟹熱潮風起雲湧,各種各樣的蟹粉新菜、新點爭妍鬥麗,但個人始終覺得總不如傳統江南風味的「蝦炒蟹」、「蟹粉津白」、「蟹粉豆苗」,「蟹粉豆腐」、「蟹粉小籠包」、「蟹粉拌麵」之妙。
所謂「蟹粉」,乃指從熟蟹拆出膏黃與肉的混合體,標榜「生拆蟹粉」其實是十分外行的說法。上海名菜「蟹粉大排翅」味道甚鮮美,但不及粵菜「蟹黃翅」的柔潤滑膩,便是這個道理。
區區十幾年前已創「南和北合蟹黃翅」,在「蟹粉翅」的基礎再加離火推生蟹黃芡的粵菜傳統妙法,成品既有上海菜蟹粉翅的滋味濃郁,也有粵菜「蟹黃翅」的柔潤滑膩,新同樂與鏞記都很不錯。
除了魚翅之外,吃得豪一些可以代以燕窩,經濟實惠可用砂爆魚肚,亦一樣美味可口。
 

好味翻尋

2011年10月21日
翠玉軒的「尋味南番順」飯局之後,饞友好味翻尋又擬來個「梅開二度」,不過擬把菜單稍作修改探索一下新口味。
南番順口味是粵菜的根源,省港澳粵菜雖然經過逾百年南和北合,東西交融的洗禮變得「都會化」、「精緻化」甚至「奢侈化」,但骨子裏仍有深厚的珠三角鄉土風味底蘊。
月前初試「南番順風味」很欣賞那「蝦膏蒸五花腩」,但對被冠以「均安蒸豬」之名未敢苟同,因為順德名菜「均安蒸豬」不用蝦膏調味,且是原隻豬在特別設計的大灶大鑊蒸炊,切片撒炒香芝麻而食,喜見他們從善如流老老實實就叫「蝦膏蒸豬」算了。
吾友羅福南(順德烹飪協會會長)所創的「金榜水牛奶烏雞燉翅」近二十年大行其道,近今魚翅具爭議性改用花膠不失為好主意,一則減輕成本,而且花膠配水牛奶更相得益彰而倍加香滑,風味更勝魚翅一籌。
鯰魚不在「四大家魚」之列,身價也較低微是地道的鄉土菜,切金錢片下瓦罉爆香,加梅子醬提味的「生啫金錢鯰」,對吃膩了海鮮的香港人倒有一新口味的刺激。以區區個人口味而言,便覺得改用蛋白打造的「樂從魚腐」更具吸引。
「順德魚腐」一向用全蛋,為遷就「健康飲食潮流」捨棄了蛋黃,風味也就不一樣了。
「梅開二度宴」擬加個「野雞卷、炸春花」雙拼,偶一為之暫把膽固醇問題置諸腦後何妨。

新派滬浙菜

2011年9月12日
中國以農立國,農民是人口主流。風調雨順應豐收是古往今來舉國上下一致的期盼。在神州大陸以此作飯店店名着實高明,但對多數香港人而言豐收與否似乎沒有太大切身關係。
豐收日打着上海浙江菜」的招牌,而以寧波風味為主,基本上是時尚化的都市型鄉土菜。一頓飯吃下來十道菜中,倒有三幾個冠上了「特色」如:「特色酥豆煲」、「特色黃魚餛飩」、「特色生煎包」,且休說對區區而言也覺很有「特色」的「寧波烤菜」、「人參乾菜燉豆腐」、「苔菜腰果酥」了。
區區印象中的寧波菜有「大湯黃魚」、「毛豆蒸臭豆腐」、「苔菜拖黃魚」,都是家常風味實惠可口的佳肴。豐收日的特色是把一些傳統菜高檔化,如把「菜肉餛飩」放在濃魚湯之中,再加一尾原條黃魚和像砂爆魚肚樣子的物事。整體而言雖然相當可口,但總覺得有「阿茂整餅」之嫌。
「乾菜燉豆腐」本是「村女娥眉」清妍本色,加一條鮮人參頓變塗脂抹粉趨時髦的異相。若論「特色」這個把人參、梅乾菜與豆腐撮合在一起的怪菜可以名列「特色菜」之榜首。
區區最欣賞的是「特色酥豆煲」,很簡樸但甚美味。煮到酥軟如泥的帶殼蠶豆,再下油鍋炸至酥脆,加味煨透收乾砂鍋盛載保溫,熱度、滋味、口感俱有可取。
傳統風味的「百頁結紅燒肉」殊不俗。肉燒得很好,可惜百頁結還差了一眼眼火候。
2013年7月31日

陳家菜

余生也晚,未曾親炙「特級校對」陳夢因先生。但這天晚上,卻吃到陳家的家常菜。陳先生兒媳陳紀臨、方曉嵐特來私竇,監製了十幾道菜;味道平實而雋永,實非市上能吃到,適逢其會的朋友亦嘆口福不淺。
前菜三道:香荽拌木耳、翡翠素方、羊肚菌毛豆烤麩都屬江浙菜,因廣東菜沒啥涼菜,以此補足;香荽木耳微香微辣,很是醒胃,只是芫荽含菌,清洗不易,或易之以羅勒之類香葉為佳。翡翠素方像春卷,以菠菜、牛肝菌為餡,亦惹味。烤麩廚師重手,多下了鹽,稍憾。
這晚的主角是古法的蜜汁大方,「副產品」是金銀肘子──將火方多出來的瘦肉,釀入新鮮起骨肘子之中,加以冰糖,燉足四小時,成菜端出,肉香四溢,眾人喝采;入口,鮮肉肥油多流失,火腿肉亦不鹹,故吃起來肥而不膩,既清且腴,吃過的人無不讚美。蜜汁火方,全遵古法烹製,只取火腿之上方,成菜是立體四方形一磚,墊之以蓮子,非時下巿上盛行的蜜油火「片」可比;火方經幾製,不鹹不膩,腴潤可口,端是雋品。
香露焗大蝦,是走過油的大蝦,返鑊再炒配以魚露、唐芹菜香荽莖調味,簡單而特別,很好一道菜。
盤中一尺銀,是用蒸長江刀魚之法來蒸馬友魚──馬友魚起骨,原條置碟中,上面鋪以薑葱酒糟,蒸半小時;馬友多油質,耐蒸,魚肉和佐料味道融和,鮮味醇厚,很是雋永。
雞蓉雪蛤羹羮,雞蓉和雪蛤,是想像不到的和味,雪蛤的滑膩,且增益了雞蓉的口感,相得益彰。
陳家的菜,特色是簡單易做,沒什麼特別的「秘製」,按菜譜去做,人人可為;但食材佐料配搭得宜,火候足,都成美饌,難怪出食譜八種,不少都成了Page One最熱賣書榜首。

六國飯店

2013年7月25日
和陸羽茶室一樣,六國飯店今年慶祝其八十大壽。
兩間都是本港最古老的粵菜館。
受六國飯店之邀,參加了一次慶祝晚宴,全晚都是懷舊菜式:金錢蟹盒、金錢雞、龍穿鳳翼、燕窩鷓鴣粥、煙鯧魚、八寶鴨、台山蟹缽……上了年紀的人都嘗過,但對許多年輕人來說,可能聽也沒聽過,當中,尤其特別的是鷓鴣粥──這是「冇米粥」,是用燕窩來代替米,配料是雞蓉和鷓鴣蓉;這道菜除了六國,也只有陸羽才有供應;此粥的另一重要佐料是參薯,只有參薯才令原本的湯變得稠結,令其有粥的感覺;可是今天連參薯也不好找了,所以此菜絕對難以流行起來。煙鯧魚基本上不是煙燻,而是用焗爐焗成,造成煙燻的味覺效果。
吃完晚飯,還每人送上一個禮物盒。這禮物盒設計得很有心思,當中,有印刷精美的懷舊菜譜一本、英文版《蘇絲黃的世界》一本、音樂盒一個,上鏈,可聽《蘇》片插曲,流行於六十年代的The Ding Dong Song,當年,《蘇》片就是在六國飯店取景;此外,還有冰哥羅士比Some Of These Days CD一片和六國有關的明信片十張,在在都和六國飯店的歷史維繫起來。
六國飯店有的是歷史,故以懷舊菜式來塑造食肆風格是很自然的事,但過去,尤其相對於陸羽,其古老菜式並不算多,我想這正是一個很好的發展方向。
粵菜的菜式很豐富,好像特級校對陳夢因的十本《食經》當中就記載了許多精采菜式,可是見着食肆菜牌的,可能只是十之一二;而近年《食經》又得到江獻珠女士、陳紀臨夫婦很好的演繹,故要發展菜牌,這是個大寶藏。粵菜館往往互相抄襲,故菜譜大多重複,沉悶得很;真希望六國另闢蹊徑,走出條新路。

Ultraviolet

2013年7月16日
吃過最戲劇性的一頓。
朋友約了在上海外灘十八號六樓一間酒吧集合,十個人都到齊了,有個外國人引領我們到樓下登上一部小巴。
車子開行後,車上很快播出一些法國歌曲和爵士,接着是一齣六十年代科幻電影,片裏好像先知般展示出類如微波爐那樣的家庭電器;朋友說,這都是廚師Paul Pairet最喜歡的電影和音樂;他大抵想客人在吃到他的食物前,先接觸他的精神世界。
車子在復興中路稍為僻靜的一段停下來,附近一家餐廳都沒有。走到一扇極平凡的門前面,但見一個阿嬸在掃地,跟她說明來意,她拍門;門開了,有人把我們迎進去,但馬上消失了;我們停在一條沒有窗子,也沒人的走廊當中近兩分鐘,在幽閉恐懼開始出現時,那外國人再現身,開了兩道門,帶我們進入間天花很高,但四壁無窗的大房子中。房子中央,恰好有一張十座位的長枱。
我們坐下來,音樂開始響起;四堵牆和餐桌上都投影出塗鴉作品來。氣氛逐漸熱鬧了。跟着影像轉了大自然景色;突然,你會看到地層向上升,房子不斷地往下降……房子穩定下來,一群穿着灰色制服,看起來像勞工的侍應出現了,他們以機械化的動作,以不斷冒煙的液化氮做出第一道菜──一小塊橙紅色食物,沾着一些小白片,吃起來冷冷的,帶些果味。
跟着牆上換了一個老師和一群頑皮學生的景象;相配的是,朱古力包着的鵝肝。
很快,我們彷彿置身碼頭底的海上,四處都是木樁,海

餐枱即舞台

吃完生蠔,海洋也隨即消失了;跟着牆上又轉換為繪畫的波浪,相配的是,金槍魚魚生和特製的「醜陋薯條」;再出現的是,森林,包圍着我們的是百年老樹的樹根;房子裏也瀰漫着樹木的氣味,侍者奉上的是,飽挹黑松露菌味道的麵包……每道菜既與影像相關,也配了不同的酒精飲品和音樂,色香味和音樂互相交織;大部分色香味氣氛輕快愉悅,充滿幽默感──當四壁投影了八百包即食麵,跟着這道菜就是即食麵──食客把錫紙包起的味粉倒進熱水中調成泰國風味的湯,跟着將針筒裏白色的液體注射入湯裏,凝結成充滿椰子味的麵條;這道菜的靈感來源於廚師不久前的泰國之旅。
幾道前菜吃了大約一小時,跟着是小息。小息回到房中,又改變了氣氛和形象──這次主題是「旅行」,牆上投影了上世紀初法國中產階級草地午餐的情景,桌面也鋪了塑料草地,跟着還有紐約的大都會景象、差利卓別靈的經典默片、幾何造型化的群山……當中,設計者還跟客人玩了個遊戲──牆上投影了兩張造型幾乎一樣的生果砌的人頭繪像,叫客人用雷射筆指出兩幅畫的異同;跟着,上的是兩碟一模一樣的菜,吃起來口感味道截然不同……
即使吃完了,客人參觀廚房,廚師馬上弄了個冰琪淋給客人吃,客人吃下去,五孔生煙。
很有趣的一次飲食經驗,不單是飲食,也是表演,餐枱即舞台,侍應每一個動作都安排得分秒不差,他們既是廚師,也是侍者兼演員,為整頓晚飯營造出戲劇性效果。身處其中,有超現實的感覺,彷彿置身於彼得.格蘭奧威《情慾色香味》的電影中。事實到了最後,牆上打出客座演員名單,客人名字赫然就在其中。水四面八方的拍打過來;不止,大家還嗅到海水的味道;一道新菜送上來了──是一個侍應服務一位客人;送上的是個結了冰的蠔,敲開來,蠔之上還鋪了些魚子醬,兩者吃起來十分鮮美。

連續寫了兩天Ultraviolet的飯食經驗,我想,不少讀者急不及待地想問:哪到底好不好吃?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但可能也是一個很有問題的問題。
有問題,是這問題有個潛前提──好些人一聽到「分子料理」、或飲食結合了其他元素(如表演),馬上想聯想到的是「噱頭」,有負面的感覺。
說這問題有問題,Ultraviolet就是很好的助證。
我也許反問那些有潛前提的提問者:要是一個好廚師做的菜本來就好吃,難道加了新技巧、新元素就會變得不好吃?
大廚Paul Pairet,我好幾年前就在上海香格里拉的Jade On 36試過他的手勢了,水平之高,絕不遜色於Jean Georges,也曾向朋友推薦過。吃罷,他走過來問我好不好吃?因為當中有些分子料理元素,我說,勾起了我的阿布里經驗。他有點不高興,我知他是個自視甚高和有性格的廚師。
Ultraviolet的烹飪,技術上很複雜和成熟,做出來的食物口感味道同樣複雜和成熟,好不好吃是個人口味問題。好像主菜之一的雞和鵝肝,我不愛吃雞胸,又或我不喜小牛滕,這是個人問題,但我不會說「不好吃」。Ultraviolet是將分子料理推進了一步;在晚餐中加進了音樂視覺元素,是更照顧到飲食是感官的整體經驗,環境、聲音和視覺往往會影響味覺經驗,它是更自覺地運用了這些因素,令飲食經驗變得更輕鬆愉悅;從飲食文化的角度看,Paul就像翩娜.包殊將劇場和舞蹈結合一樣,為飲食開了條新路;未必為人人所喜,但對於愛創新的人來說,Paul的創造叫人振奮。終極回答文首的問題:有新菜單的話,我會重回。

蔣家菜

2013年8月27日
每逢在上海館子吃得失望,就特別懷念Helen(蔣還倫)燒的滬菜。Helen是蔣介石的姪孫女,大家閨秀,吃遍台灣,又好廚藝;十四年前,她是我經營私房菜的廚師。
Helen早已退出江湖,這天晚上,懇請她出山代我做一席菜和師長、饞友分享。
為了做油爆蝦,這天中午我特意開車到官涌買河蝦;沒白費工夫,油爆蝦沒一般偏甜之弊;只是油泡時倘溫度高一點,更收酥化之效。燻魚是稍偏甜了,只是裏層juicy,還是好吃。
葱烤鯽魚一向是她擅長,又很受歡迎的菜——將鯽魚在醋裏浸泡一段時間,再紅燒,成菜魚的細刺早為醋融化掉,糖醋為主的汁味道渾厚。
葱燒海參,葱熬出來的甘甜滋味和海參滑膩口感的配搭,很含蓄雋永的一道菜。
清湯獅子頭,豬肉肥瘦比例合度,吃起來湯鮮肉滑。
砂鍋粉皮魚頭又是她常令人思念的一道菜,湯汁有肉和魚的鮮味外,還加上菇菌,味道焉會不豐富?可惜砂鍋稍小,不能放太多粉皮,不然更妙。
只想嘗嘗Helen特色的首本菜,故配菜時不避重複,獅子頭是豬肉湯菜之外,又點了個醃篤鮮;可惜,這是整個晚飯較失色的一道菜,不知是多放了水或別的原因,此湯味道頗薄,也不夠鮮味。
紅蟳米糕是台南阿霞飯店的名菜,就是膏蟹蒸糯米飯;Helen也做得好,糯米飯吸收了螃蟹的鮮味,飯裏有肉青蟹膏,口感味道都特別。Helen是寧波人,這晚她做了一道大部分人都沒吃過的單尾——芥菜炒年糕;用的是台灣製的年糕,煙煙韌韌,口感甚佳(如用上海年糕,別收軟糯之效);年糕挹取芥菜的甘味,吃起來一點都不沉悶。Helen的家庭烹飪,絕非專業食肆可比。

鳳眼果

2013年8月20日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鵲橋仙》是宋代秦觀詠七巧節的一闋詞。
牛郎織女,每年只相逢一次,「便勝卻人間無數」、「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寫得淒美,難怪傳誦千古。
但七巧節叫饞人想到的,不一定是男女之情,而是食。
七巧節最佳食物是什麼?端無疑義,是鳳眼果。就有那麼巧,鳳眼果當造期十分之短,就在七夕前十天左右,過了七夕,便零落了,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一年只吃那短短的十來天,還在回味,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叫人懷念。
據說,鳳眼果來自印度,原植於廣東寺院之中,後來在民間遍植了。原名貧婆或頻婆,是梵音,竟然就是「相思」的意思;後來人們覺得「貧」字不好,就改名鳳眼果。
一種很有性格的食材。去外殼後,黃澄澄的,看起來像栗子,但煮熟後,別有一種幽香,像芋頭;而吃起來的口感,介乎栗子和白果之間。
鳳眼果是瘦物,一定要配肉脂,才更好地發揮其香味,所以最普遍的烹法,是用來炆雞或排骨;我最愛的是用以炆雞──配合上吾鄉中山煀雞之法,雞脂帶出鳳眼果的香味,好吃得殺死人;吃過的朋友無一不讚。
鳳眼果一定要煮透,不然有一股悶味;順德烹法,有用來炒的,我頗不以為然,鳳眼果無論加肉或別的什麼,都是各自為政,極難和味,那是很沒想像力的一道菜。
鳳眼果不僅果實能吃,其葉也可入饌──吾鄉的「茶果」就是用貧婆葉包的,有鹹有甜,糯米粉做的皮,吸收了貧婆葉的香味,吃起來味道很鄉土、很家常。
鳳眼果應該還有其他做法,兒子用以蜜餞,效果亦不錯。
明年鳳眼果當造,一定要大量搜購,真空冷藏,留住那味道。

堂記辣蟹

2013年5月27日
擇友而交,最好是揀愛飲食,又懂飲食之人——他們大多好與人分享,快樂而少是非。
有群朋友,大都是侍酒師,每天面書相見,分享的都是飲食經驗,每天都在神交。跟他們去飲食,差不到哪裏去。
四哥Edwin大半個月前就約了我到元朗的堂記辣蟹吃晚飯。他說堂記由一雙姊弟經營,有心有力。
這天黃昏,十多人因為都喝酒,就包了部小型旅遊車進元朗。
每人帶一兩瓶酒,香檳、葡萄酒、威士忌……十多二十瓶酒一排開來就叫人興奮。老闆娘安排了十道菜。先來的是京葱拌鮮魷。本來是用元朗附近水域產的一種大魷魚,因為休漁期,漁民不敢出海,所以用小象拔蚌代替之;味鮮而爽口,也好吃。
第二道是醉雞,出品勝於任何一間上海館子;無他,用料就比人講究——用的是三斤多重、大埔農場的雞項;飼養日子足,雞味很濃,其他店子多用冰鮮雞,怎能比較?酒味亦適中,香而不澀。老闆娘說,此店的雞饌是強項。
炸墨魚丸,墨魚丸是自己打的,味鮮而彈牙,又勝過大路行貨。
黃金蝦用的是附近水域的中蝦,味道鮮且甜,被厚厚的鹹蛋黃末包着,更添香味。
木棉魚(大眼雞)用潮式煮法,略走油而以鹹酸菜、蘿蔔、腐竹、黃豆、上湯煑之。魚甚新鮮,故頗滋味。
海斑扣炆鮑魚。最好吃的一道菜,兩星期以來老闆娘已向不同的魚檔搜羅二十斤重以上海斑的扣(胃部);每個魚扣都重八両以上,味道鮮腴而富嚼勁,的確是雋品;只是魚扣太鮮美,鮮鮑對比下顯得乏味了,實不應同炆同煲。還吃了絲瓜煑魚肚、酥炸廣島蠔、黑白木耳時蔬、花雕蒸元朗花蟹……都不錯,十道菜,少有瑕疵,吃得出廚師所花心機。
用心找食材和做菜,這是小店勝於五星酒店的地方。

不一樣的堂記

寫了元朗的堂記辣蟹,朋友讀到,急不及待地去試,但跟我的印象很不一樣,為了公正,將朋友在面書上的意見原文照錄:「今晚八點多和太太去試元朗堂記。只有幾枱卡座客,所有大枱都是吉的,生意不大好。可能是星期一的關係。從菜單上點了兩個菜。椒鹽九肚魚拼鮮魷,半隻新鮮鹹雞。沒有驚喜。椒鹽加了味精,鮮雞冇味。劉兄早前吃的都要預訂。似乎walk in會失望。離開時,老闆娘拿着《信報》和夥記說十道菜劉兄都讚。我聽到心裏笑笑,因為十道菜我今晚一道都沒吃到。」
這是寫飲食的人最擔心的,自己吃到的,跟讀者吃到的出現很大差距,變了有欺騙讀者之嫌。
但願這只是堂記一時失準,譬如說,大廚剛好休假,「二鑊」掌勺之類。不然,未免失望。
之對堂記那麼肯定,因為那十道菜做得不錯;廚師三十多歲,但技術絕對過關。還有一點我是特別欣賞的,就是老闆娘很積極地去找元朗的當地食材,譬如說,想找一種特別的魷魚,附近水域出的花蟹之類。以這些條件,只要經營者用心,堂記沒理由做得不好。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傳媒寫得好,是好事,也可以是壞事。讀者看了報道,滿懷期望來吃,要是吃得不滿意,肯定帶着怨氣離去,跟着「唱衰」食肆,尤其現在有面書,大都會將圖片、經驗放上去。這一來,作者、食肆、讀者形成三輸之局。
所以我覺得食肆要是準備未妥,最好不要驚動傳媒,以免弄巧反拙。我的經驗,做飲食生意,主要靠口碑──人們聽朋友推薦,多於看傳媒的介紹去覓食。故傳媒報道,短期內會幫助食肆兩三成生意;長期生意,還是要靠回頭客和口碑。
希望堂記將那十道菜都寫進菜譜,又保持水準,不然真的三輸。

覓食潮州

2013年5月20日
朋友組團去潮州覓食,我跟着去。
從深圳開了兩個多小時車就到汕尾。到西閘漁村吃午飯。吃了十多道菜,大部分都平凡,只有兩道不錯,其一是燒雞,雞味濃郁,調味亦佳,是這裏的招牌菜;以前這裏的雞每隻賣百多元,但出現H7N9之後,每隻只賣五十元,從事飲食業多可憐!其次是粿汁──將蝦乾、菜甫、芹菜、瓜……在大鑊中熬湯,然後在鑊緣澆米漿,米漿凝結後變成粉條浸在湯中;湯味頗鮮,又融和了米漿,加上粉條,口感味道很鄉土很特別。
晚上到海記吃牛肉火鍋去。
早兩年已經來過,現在他們同樣的紅火──街上擺了兩張大枱切牛肉,最熱鬧時,刀手有十多人,每天賣牛肉可達二千五百斤,現在正在籌劃新店。
這晚吃了一碟牛肉又來一碟新的,也不知來了多少個部位,好像永遠來不完似的;牛肉無窮,胃納有限,最後還是投降,把吃不完的牛肉拿到鄰桌去。
牛肉當然好吃,但我上次吃就有些疑心──牛肉都太嫩了,無論什麼部位都是同樣的嫩滑,有點Too good to be true;而過去一兩年,我牛肉吃多了,有時一次同時吃八個不同部位,比較之下,同樣是黃牛,香港吃到的口感和味道層次都比較豐富和自然;而海記的牛肉較為平面化,肉味也稍薄,有人工化的感覺。大膽懷疑,海記所用黃牛,會不會餵了激素?
翌日早上,剛吃完早餐,十點半鐘就去吃午飯,吃的是滷水獅頭鵝。店子叫烏弟鵝肉麵,是張新民先生介紹的;鵝肉又肥又嫩,滷水味道豐厚,的確好吃。張先生解答了我的一個疑問──深圳有潮州店一個鵝頭頸就賣上千元,原來那是養上三年的鵝,而老鵝只吃頭頸和掌,肉不堪吃。三年飼料耗多少?

打冷.響螺

汕頭晚飯,到一家叫富苑的食肆「打冷」。門口端的架勢——七、八米長枱堆滿食物,香港任何一家潮州店與之相比都顯得小兒科了。圍着看食物、挑食物的人也多;人氣盛,食物流轉快,自然新鮮。吃了幾種魚飯,好吃,但香港都吃得到,沒新鮮感。最特別的是一種叫「大頭」的貝類,看起來像薄殼,但大一點,吃起來很鮮嫩。其他小碟,尤以豬大腸炆得夠腍又夠味,此店旺得有道理。
長路迢迢到潮州來,光吃打冷做晚餐實在意有不足,便跟朋友離大隊溜走了。
召了部的士到建業去——儘管好些人都說建業今不如昔,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去處。
沒有煎鵝肝,只有滷的,只好退而求其次。多年前第一次在建業吃煎鵝肝,簡直驚艷——入口酥化甘香,好像化成了香液,充盈齒頰間。現在的滷鵝肝也腴滑,只是欠了點香味。
欖仁炒鳥肉,鳥肉是將水鴨肉拆絲,炒得有點乾癟,大家都吃了一兩箸就沒興趣了。
見九肚魚炒鮮百合配搭得意,叫來一試;九肚魚和百合都是味薄之物,就像豆腐炒蛋白,除非加味精,哪有什麼味道?這是道胡搞的菜。
紅燒明皮(鯊魚皮)的汁很多,每位碗上;正確點說,像是羹多一點(看到此物馬上取消了竹笙燉大白菜);味道頗濃郁,我也喜歡切了絲的鯊魚皮的口感。台灣人也愛吃鯊魚皮,此菜倒見出潮州菜和閩南菜的聯繫。
想吃響螺,問侍應該秤多少響螺?她說,該每人一斤,而一斤響螺,只能取得一厚片;響螺平時每斤五百元,今天特價,只賣三百,於是每人叫了一片。
端上來,都厚厚的一大片,這價錢實在不算貴,但焯得太差勁,可能是生了一點,竟然吃不出響螺的鮮味,很是失望。翌日到潮安民園也吃響螺,價錢較便宜,但鮮美得多。

汕頭

說老實話,我不喜歡汕頭。一個絕對不宜步行的城市。在路上走着,朋友說:「令我想起八十年代的廣州。」
市容殘殘舊舊,亂七八糟。
最恐怖是交通。那裏有好些很寬闊的行人道,這本來是好事,但變成壞事的是,摩托車、小汽車為了避開塞車,都跑上行人道來了。小汽車為了繞過紅綠燈,就取道行人道右轉。
走在路上,完全沒有安全感,因為摩托車、汽車隨時會在你身邊出現,而且那些司機還覺得自己有優先權,不斷地響號催你讓路。另外一個惡果是,重型汽車駛上行人道多了,將路面壓壞,到處都是爛路,路無三分平。
因為沒管制,司機響號變成無意識的習慣,車輛都以響號來開路,路面都吵吵鬧鬧的。
不只走路有危險、或被車輛干擾,連逛街市也沒安全感──室內街市,竟然也讓摩托車、小型電動車駛進來,跟人爭路。
香港人更不習慣的是,過馬路,即使行人路亮了綠燈,車輛依然可以右轉。有些城市也有相類制度,但前提是行人有優先權;但在內地,很多車輛都會跟行人爭路,在汕頭尤其厲害;過馬路每次都要冒着生命危險,跟那些司機鬥膽子大。斑馬線更是虛設,沒車會停下來。
坐上車又如何——的士司機看我們是遊客,根本不會按咪錶算錢;最卑劣的是,上車不講,下車時才說:剛才上車時跟你講好是多少錢。坐過三次的士,都算多了錢;都是小錢,不想敗了遊興,照付算了;但心裏不免覺得冇癮。
很烏煙瘴氣的一個社會,在上位者領導無方,而市民又沒修養,不守法又不尊重他人。中國人社會本來就吵髒亂,但有些城巿比過去文明了,好像年頭去青海西寧,印象就比汕頭好得多;來到汕頭,更感到在香港生活實在太幸福。

粥麵是一餐

2013年5月18日
到澳門半天,辦點小事完畢,逛逛大三巴旁那條古董街。
倒看到幾件有趣之物,其一是石灣劉佐潮的一個佝僂老人陶塑,做得極精,眉目清晰利落,造型拙樸,珐琅釉甚美,堪稱是代表作;老闆道,剛從香港拍賣回來,買了三十多萬元;其次是一張清代廣東畫家蘇六朋的條幅,畫三個人在品硯,畫功成熟,品相又佳,要價十多萬耳,也不算貴;另外有兩張清代廣東畫家居巢的圓形金扇繪畫,寫得甚精;老闆說這畫十二張一套,暫時不想賣……
跟着去覓食。一個人吃什麼都較單調,便先去了爛鬼樓楊六吃碗粥。楊六是街邊小檔,十年如一日獨沽一味賣牛雜粥;客人叫了,他便拿起剪刀剪牛雜放進碗中,然後澆以粥水;牛雜香,口感豐富;粥水較清稀,非常好吃。紅街市旁也有一檔相類牛雜粥,但個人還是偏愛楊六出品。
吃罷粥,還是意猶未盡,心想到底是去鈞記吃個白烚馬介休頭,還是到老記吃麵,結果選擇了後者。
老記發迹於沙梨頭,現在開到南灣和賭場去了,走高檔路線,定價是全行之冠;這天叫了一粥一麵,埋單是一百零六塊。值得,因為質素也勝於同行。
先來個蝦籽撈麵;麵的份量甚足,起碼有兩髻,上面滿滿地鋪了蝦籽;還恐怕吃不完,哪知愈吃愈滋味,因為麵條彈性適中,沒有鹼味之餘,愈嚼愈有蛋香;蝦籽和醬油亦適量,結果吃得一根不剩猶堪回味。吃着,有點思念故人了──昔日在澳門有房子,一次也斯、李歐梵教授諸人遊澳,就是帶他們到老記來吃,俱往矣。
再叫了碗淡菜陳胗排骨粥;粥底清而有米香,絕不遜於香港李康出品;排骨亦鮮嫩,微鹹,是昔日滋味,只是鴨胗稍少;但如此一頓,心滿意足。

Roca

2013年7月10日
接近完美的一頓。
Roca不像阿布里。阿布里的晚餐由七時開始,Roca則在九時才接待客人。
客人到來,先在小花園或客廳坐下歇息;侍應馬上奉上Cava汽酒一杯。喝完入座,又倒上另外一杯,免費。
晉餐的大廳由兩個三角形結構組成。內三角形用玻璃圍着,裏面種了十多棵高樹。外三角是牆,客人就在兩個三角形之間用饍。
一面牆都是玻璃窗,望出去是密密麻麻的樹叢。室內有樹,室外也有樹,建築設計既新穎,又讓客人有身處大自然的感覺。以建築空間論,和阿布里各有千秋,但贏了英國的肥鴨,美國的法國洗衣房。
這裏座位不多,只有四十五個,但來來回回侍奉客人的侍應起碼有十多人。經理帶我參觀廚房時說,每晚在廚房工作的廚師達三十五人;跟客人比例似乎比阿布里還要多。
晚餐菜單有兩個,都是Tasting menu,分一四〇和一七五歐羅。前者有五道菜兩甜品,後者則有六前菜十一主菜三甜品。我當然挑了一七五歐羅套餐。
侍應先奉上的,是一棵橄欖樹盆景,原來不只用來觀賞,樹上還掛了兩顆有溫度的橄欖,讓客人摘下來吃。入口,表面那層是脆皮,裏面才是欖肉,無核;欖肉很香滑,跟阿布里那近乎液體的橄欖又稍有不同。跟着侍應又捧來一個大大的黑球體,說:這是地球。原來球體就像紙摺燈籠,打開來裏面有個小木樁,上面插了五小顆形狀不同的食物;侍應說五物分別代表五個國家的味道,五國分別是中國、日本、秘魯、墨西哥和摩洛哥。食物味道只是一般,看來還是跟客人開玩笑的成分多一點。
再上是木塊裏鋪了個麻織的大網,上面放了兩個圓形的小網。小網是用極小的蝦焗成,又鮮又脆,香口。

Roca(二)

接着三個前菜都很特別,其一是用西柚和芝麻做的脆皮丸子,那層皮很薄,一咬即碎,流得滿嘴鮮美的汁液;意大利青瓜做的「奄列」是一團放在鋼匙上的醬泥,味道頗鮮濃,當然不只是青瓜;跟着來了另一個深棕色像朱古力的丸子、一個白色的小包子,吃下去,口感完全不一樣,但都是幽香的黑松露菌味道,是幾個前菜中最美味的。
前菜都充滿天馬行空創意,當然也千錘百煉而成,食物形態不落窠臼,味道口感都令人耳目一新。
再來兩道湯,第一道清湯裏浸着紫翠嫣紅的花果,好看;湯清若水,味道卻醇厚;第二道以櫻桃為主,配以煙燻鱔魚,味道較重。首道主菜便先聲奪人──白露筍用Pacojet搗得碎滑,膠結成雪糕狀,撒以黑松露末和薄片,一清一濃,兩者是出奇地和味,入口叫人驚嘆。
小沙甸魚兩條起肉,以鹽醃過,鹹鮮;配以薯蓉調的汁,很美妙的平衡。海葵和切成絲的蟶子,伴之芥黃色、濃而不烈的醬汁;都好吃。
接着的兩道菜稍為重複,都是中蝦,做法也相近──首先是將中蝦剝殼,蝦身以低溫略浸、頭和殼炸脆,蝦腦調成汁澆其上;其次是將剝殼的蝦放在一個石頭做的「爐」上「炭燒」(其下有幾塊熱的小石);先吃蝦,再喝用蝦頭和紫菜熬的湯汁,再飲一滴濃縮的些厘酒。西班牙的中蝦實在太鮮美,難怪他們一用再用。
燒龍脷魚配黑白蒜,檸檬調的汁;鱈魚則配味噌和榛子汁;魚都新鮮,一個小缺憾是味噌汁偏鹹一點。燒羊肉是薄薄的兩片,肉味卻濃;伴以胸腺和茄子。乳鴿只弄得五成熟,還是淡紅色,但醬汁味道太濃,喧賓奪主。甜品三道,各有特色,但驚喜不大。
一次頗為豐富的味覺旅程,Roca不是浪得其名。

Roca(三)

Roca這一頓,大大小小二十道菜,由晚上九時半開始吃,吃足三個小時,端的是盛宴。
有小瑕疵,好像鱈魚和乳鴿的醬汁都太濃,喧賓奪主;這是不好了解的,好像Moments的主菜黑毛豬亦如此,不知是否地區性重口味之故?
但整體而言,品質還是一流。論特色,既見傳統功力,又有創新。傳統功力,體現於高湯和醬汁的製作上。高湯和醬汁可謂是西餐靈魂,此兩者,他們做得非常之好,好像那個素菜湯,其清如水,但味道醇厚,我會這樣形容:第一是味道層次豐富;第二是飽和;第三是準確,少一分不足,多一分霸道;第四是感覺細膩、含蓄;第五是創新感。其他醬汁亦如是。
創新,是受到分子料理的影響,有些食物形態改變了,不拘一格,這尤其表現在前菜上;但他們不是為新而新,每道菜的味道都飽足。阿布里、肥鴨、法國洗衣房都各有特色,也無謂強分軒輊;但相對而言,對喜歡純粹「吃味道」的人來說,Roca也許最適合他們。
Roca的菜式,再難以地方性(如法國、西班牙……)來界定,也不能說它是分子料理;其所受影響是多元的,有東方,也有法菜意菜,說它是融合菜也成;但我想這是整體性趨向──年輕一代,飲食經驗是多元的,誰會一周內只吃一種菜?他們做起菜來,也不會畫地為牢。
味道豐富、飽和、準確、細膩、創新,這實在可作為評定現代烹飪,尤其是所謂fine dining的標準。用這五個標準回頭來看中國菜,不能不有所憾──你吃過幾家食肆、遇過幾個廚師對自己的烹飪有這樣的要求?所以我一邊吃,一邊在替中國菜焦急──有出色的廚師也不能故步自封了,該多到外面看看、試試菜。

好食神

2013年6月11日
粵菜傳承,香港遠遠優於廣州。
跟惠食佳伍先生說,想重尋古老粵菜味道,到香港陸羽茶室吃一頓吧。
香港粵菜酒家以陸羽、六國兩家最老,同年開業,到今年恰好是八十年;六國廚房迭經變遷,性格模糊;但陸羽大廚禢師父在陸羽一做數十年,香火從沒中斷。陸羽出品不一定次次都佳,但發揮好時,整餐粵式老菜風格統一,那風神,沒哪間酒家可做得出來。
此外還有食家與酒樓監督互動,像五六十年代的特級校對陳夢因、陳榮,其後的唯靈、江獻珠……不斷地肩負言責,維護粵菜正宗,這都是廣州所沒有的。
伍先生很謙遜,禮賢下士,當下邀請在座的陳紀臨、方曉嵐夫婦為他們做「陳家菜」,地點則上海、北京、廣州任擇;陳氏伉儷乃特級校對陳夢因的兒媳,已出食譜七種,大都暢銷,部分還登上Page One暢銷書榜首位。但願大家能擦出火花來。
公館菜吃到第二晚,已經吃了十五道菜,接近尾聲,哪知甫放下筷子,表妹飛車來接,帶我去吃宵夜。
沒想到好戲在後頭,宵夜不是簡單的粥和炒麵──白切雞一大隻,過樹榕蛇湯、炆野生花錦鱔、福建式鹽薑焗花蟹、南沙風鵝、白焯汕頭牛肉、乾炒牛河、泥蟲野生田雞粥等。
都是很好的食材,尤其難得的是花錦鱔,肉質較結實而少脂,與市面上所賣越南養殖者是兩碼子事;泥蟲是初次吃,用以滾粥,味頗鮮甜,只是只可取其味;煲過粥後的泥蟲肉韌不堪吃。野生田雞則是很好的配搭,其肉尚嫩也。
此頓宵夜的幕後功臣是波哥,他也經營了好幾間食肆,平常甚饞嘴,吃遍天下;他尋常對食材很在心;他說由過樹榕到花蛇,價錢都不貴;饞客所需要的是閒情和時間多一點。

惠食佳公館菜

2013年6月10日
惠食佳二十年前是廣州一家大牌檔,但到了今天,已發展至北京、上海四家食肆,而且走向高檔。
老闆伍先生文質彬彬,一點都不像是在大牌檔揸鑊鏟出身。他是有心人,眼見傳統粵菜逐漸被人遺忘,便花了不少心機,弄了兩晚古老粵菜,邀請港粵飲食界試菜給意見。
炊豬頭、燒肝腸、焗禾蟲、紙包雞、葱油散丹、瓜皮蝦、玉簪田雞、文園百花雞、蝦醬豚蹄,豬油肥鯿……兩頓晚飯,連單尾,大大小小吃了近四十道菜,主人和員工花的心思不少;困難之處在於──大部份菜式雖然很久之前流行於一畤,但現在幾乎是「無中生有」的,因為到了今天大都沒人在做,甚至連廚師也沒吃過,他們按照古譜,尤其是《美味求真》,摸索去做。
三十多道菜,有成有敗,吃得大家都稱讚的,是「玄龍吐珠」,海參發得正「夠身」,不綿不硬,卻很入味;酸梅子薑鴨用了西式做醬汁之法,醬汁弄得細而滑,有精緻感,味道卻飽足;鼎湖上素用足三菇六耳,卻不為成法所拘,各菌類分置,眉目清爽,而不是堆成一團;而菇耳火候亦佳,各吃出不同口感。禮雲燒翅亦不錯,炒得乾爽,類似桂花翅,卻風味別具。
不說個別菜式好敗,兩頓晚飯吃下來的總體印象是──有些菜味厚,有些菜味薄;而厚薄,是指味道的飽和度;欠缺的是一種統一和渾然的感覺。分析下來,這正是廚藝人傳和看菜譜做菜的分別。看菜譜做菜的缺憾是,無論手藝或食材的描述都較粗疏,不似人傳人,講究的是門道和竅門。此外,國內曾長期物質缺乏,美食傳統斷層,不似香港,尚有陸羽蓮香,一脈相承;又有不同年代食家監督互動。但伍先生為粵菜尋根的路是走對了,假以時日,必有收成

神灣菠蘿及其他

2013年6月4日
在新會吃了很美味的一頓午飯,回到中山,阿忠師父還給我們安排節目──到神灣吃菠蘿去。
神灣菠蘿體積不大,卻香甜異常,當造又成熟時,小小一個,香氣丈外可聞,而且沒渣,連蕊亦可吃,的確是水果中難得雋品。以前去磨刀島吃飯,初嘗神灣菠蘿,一吃難忘。
車子到了沙灣市場前面,阿忠師父跟正在賣菠蘿的添叔打招呼。添叔切了菠蘿給我們嘗嘗,菠蘿新鮮又好吃,一吃忍不了口,連接吃了好幾個。
請添叔給我們挑了幾十個拿走。
攤子上放了好幾堆菠蘿,哪個好,哪個一般,外行人不懂挑,只能信賴他。
好壞分別在哪裏?主要是山上種的和山下種的之別。沙灣很大,那裏種的菠蘿都叫神灣菠蘿,但品質最佳的主要是鐵蘆山東向山腰生長的菠蘿;那裏地上主要是砂和石,泥土不多,地質條件加上日照,形成神灣菠蘿的特色。怎麽分辨山上和山下種的菠蘿,只有當地人才曉得。
接着添叔騎了電單車到我們看菠蘿去。
本擬登山,但烈日當空,酷熱異常,且有女士同行,登山實在不易,便去了山下田畦上給菠蘿拍照。
添叔在地上割了個菠蘿,批了皮給我們嘗。不乏甜味,但跟剛才吃過的比較,香味完全欠奉,這吃出山上山下菠蘿的分別來。
阿忠稱神灣菠蘿全年皆有出產,但以端午前後所出最佳。想吃好菠蘿,大約半個月後到神灣去最好了。
晚飯於中山溫泉哥爾夫球會。阿忠師父二十多年前在這裏主廚,今晚是舊地重遊作客,再試一些當年自己所設計菜式。燒乳鴿、煲仔焗魚嘴、蒸肉丸……俱不錯,烹功細膩,似家常實勝於一般家庭出品,無他,誠意之外,還需要技巧;好像煲仔焗魚嘴,在瓦罉上焗熟,香而不膩,真的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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